2007/05/29

像风样飘走

风停下的时候,我刚刚到家。天色尚晴,但仍把窗帘拉拢平整了。夕阳落日的风景便被拒绝在厚厚的布帘之后。

寓居于这个飞土扬沙的北方城市已经快要两年了,初来时的不适早已成为习惯。只是最近才发觉我曾经心安理得享受的安静环境中充满了不安与躁动与危险。楼上两个合租房子的姐姐晚上回家,在家门前被抢劫,在打斗过程中一个姐姐的手被歹徒的匕首砍中,顿时血流如注。另一个尖叫着跑出大门追着强盗的时候,人们冷冷地看着她,没有一个人伸出援手……

初听说着这件触目惊心的事情的时候觉得很冷,更是有些后怕。自己也不乏在夜幕中走回公寓、打开家门的时候。万一人心险恶,发生了同样的事情,岂不是连叫声都发不出。

这个城市,定不是我类无根浮萍的久居之地。

这个周末,他打来电话,问我近况。这是两个多月来他的唯一一个电话。除此以外,我对他的唯一的了解就是每个月银行卡里多出了的许多钱。可能他连我人在何处都忘记了。
问候依旧是例行公事般的“学习累不累”“生活苦不苦”“钱够不够”。我也用同样气定神闲的语气一一做以回答,我过的很好。他说,哦,那就好,爸爸有事先挂了。我说好,再见。

也许此时我该是挂着两行清泪的小女子。现在却觉得心中波澜不惊,丝毫没有痛苦。是时间让我们忘却了。
忘却了,也就罢了吧。

晚上,睡觉前,做了一个重要的打算,一或两个月内从这里搬去沈阳或者大连。距离比较近,或许可以快些适应环境。治安环境也是要安全些的。
沈阳还是大连?
正反都是异乡,到底去哪里,也无何重要差别了。我只要环境足够安静,给我一点小小的容身之地。
争取在今年的高考之前,要快些搬家。高考以后,我们就要开始享受高三学生的待遇了吧。
那时的放学时间,让我回住所的危险系数又增加了吧。

希望转去一个住宿的学校,生活得不用太辛苦。
这周开始联系那里的学校吧。大概需要在网络上寻找校方联系方式了。

于是朋友说我就像风一样。不会一直停留啊。
我笑着说,你看,我走路还瘸呢,如何像风一样呢?

2007/05/23

蝶梦云烟

一.

在那些恍恍惚惚的记忆里,阳光总是那么的好。四周的空气中弥漫着温润的气息。颜小朵经常做的事就是懒洋洋的滩在吱悠悠的床上,然后睁着干干的眼睛索取着一切。角度很好,通过水榭,从这里恰好可以观摩到整个湖面。尤其岸边的一簇簇突兀的竹林。在片片雪花的映射下波光粼粼的,像淌不完的辉煌恣意翻滚。竹尖矗入云霄。柔柔的云朵一旦触碰到它的利端便会被无情的割破。那道道明媚的伤口触目惊心地散在铅灰色的桎梏里,在刺骨的风中来回荡漾着激情。

清晨的太阳总是舍不得露出通红的脑袋,只是在地平线的边缘处暗涌着一圈一圈泛着微红的冠冕。像经历雪花千万次洗礼而终究驾临的小幸福。

颜小朵很早很早就从暖烘烘的被子底下爬了出来。她穿着一身带有花边的大睡袍呆呆地矗在门前。她一边呵出美丽的白色雾气,一边把白嫩的小手紧紧地贴在润满了小水珠的木门上,晃来晃去的。接着她便透过门缝的小视窗窥视着这个下着雪的湖面。她是喜爱冬天的,尤其钟爱那些从天堂赶来的小天使,晶晶莹莹的,闪烁有着动人光泽的笑脸。

那个飘着雪花的早晨,颜小朵拖着大大的睡袍一踮一踮地晃到了门边。门懒洋洋地开了。刘云的脸就在门口,他咧着嘴不自然地说:“下雪了。下雪了。我们出去看雪吧。”颜小朵先是吃了一惊,然后迅速地低垂下黑黑的脑袋,似乎不敢直视刘云的眼睛。她直视把视线悄然地埋在她长长的刘海后面。颜小朵涨红着脸,脑袋微微抬起来。她看到刘云的双手藏在身后,笑得邪气盎然。然后突然从身后揪出一只纸鸢。那是多么好看的纸鸢呵。一段一段的小花带,斑斓绚丽得耀眼,像一条小花蛇一样的可爱呵。

颜小朵正瞪着欣喜的眼睛出神,刘云便闪电般地把它挂在了她的手腕上。颜小朵张着大大的嘴巴楚楚地凝望着刘云,有点受宠若惊。她似乎不敢相信这期盼已久的小幸福正悄然无声地降临在她的喘息间。

这是真的吗。真的吗。这是刘云送给我的纸鸢。这是他第一次送我的礼物呵。

在斑斓而艳丽的纸鸢的映衬下,颜小朵白皙的脸像扬花一般一层一层地润染上绯红色的光泽。瞳仁明亮得可人。
刘云拉着颜小朵的手。
他说,走吧。


二.

我想起似乎是在很久很久以前。那天在沉沦着大片大片云朵的天空下,在玄武岩构成的长安城中央,我情不自禁地伸出五指,含情脉脉地凝望着轻盈的小雪片在我干干的手掌上不停地跳跃,融化,然后消失。

我清清楚楚地记着那些关于长安城飘雪的日子。接着我释然地环顾四周。皑皑的大雪覆盖了一切。那棵小时候的雪松抖落着一身晶莹的尘埃。雪松下,浮现了蝶渊的身影。她默然地凝望着我的脸,挤出一丝淡淡的笑,她说,下雪了。雪花纷纷扬扬的。渐渐的,渐渐的,蝶渊的身影在雪花中模糊了。她不再是那么伟岸了。很多年以后,她老了。而我却感觉到她是在一瞬间苍老的。

迎着淅淅沥沥的雪片,蝶渊笑容可掬地向我走来。亲吻着我的额头。说,云儿,你长大了。你终于长大了。然后发疯地大笑起来。

我沉默了许久,不知所云。


三.

我叫流云。

童年是在长安城里度过的。从开始有记忆的那一天起,我的生命中就只有一个人的影子,我们相依为命。那是蝶渊。我总是在想该如何微妙地去诠释这个女子,这个演尽人间世俗的女子,便是我的母亲。而蝶渊却暧昧地让我叫她,蝶渊。从很小的时候起,蝶渊就一直喜欢呆呆地凝望我的脸。她总是一面亲吻我的额头,一面含着眼泪对我诉说,云儿啊,云儿,你要快些长大。快些长大。

我从来都不清楚我的身世。就像我从不清楚我手中的剑为什么叫做长吟一样。那是蝶渊送给我的剑。当它沉甸甸地落在我手掌心的刹那,我听见一阵阵撕心裂肺的悲鸣。穿越我的胸膛,刺痛我僵硬的心脏,引起一片深广寒栗的回音。

蝶渊告诉我,那是长吟剑的哭泣。

我说,为什么。

没有什么原因,这是没有来路的痛楚。

生生灭灭,逝者如斯。蝶渊一字一顿地把这几个字刻在我懵懂的心里。并且告诉我,这是天意。



四.

我第一次用长吟剑杀人时还是个孩子。

那是一年的初春。天气嗣后没有复苏的暖意。在一棵伟岸的雪松下,蝶渊一面呵着淡淡的白雾,一面抚摩着我的头发,笑着说,是时候了,是时候了。她牵起我的手行走,在一片一片广袤的土地上行走了不知多少天,多少天。终于在某一个有着氤氲雾气缠绕的清晨,她停下来,指着遥远处朦朦胧胧的城门告诉我。

她说,流云,你看,那便是洛阳。

继而她沉默。

在我刚想追问蝶渊为什么要去洛阳的是,我愕然发现在我们深厚悄然无声地矗立着三个阴森森的黑衣人。他们手中的利器泛着血亮般的光泽。其中一个眉毛横飞入髯的彪形大汉迈着坚韧的步子向我们逼近。他抹了抹手中了砍刀,然后奸诈而疯癫地冷笑起来。

蝶渊暧昧地闭上眼睛,流露着笑。我看见她轻盈地腾空而起,华丽的身影像迎着春风的扬花一般,在雾气缭绕的 隙间骤然绽放。

充斥着杀气的空气中,那三个黑衣人的身体就像巨石一样凝重地陨落在蝶渊身后。其中两人当场断气,而另外的那个颤抖地伸出血淋淋的手,面目狰狞地指着蝶渊,大口地喘着粗气。蝶渊转身,笑了笑。当他看清蝶渊的面容后,惊恐地拼命向远处爬去。一面爬,遗篇失措地叫喊,不会的,不会的。

蝶渊转回头来冷冷地对我说。杀了他。

于是我用颤抖的手紧紧地握住长吟剑,一步一步来到了他的身边。

他见了我轻蔑地笑。气定神闲地拣起刀,骤然,怒气冲天地向我劈来。

我手中的长吟剑不停地挥舞着,一招一式星光漫天,如同漫天的雪花纷纷扬扬飘落。七招七式过后我定住了身。长吟剑轻易的,深深的刺穿他的胸口。他已经没有了丝毫反击的余地。面色惨白,似乎不敢相信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一切。他看着自己淌着鲜血的伤口,破天长笑。我拔出了那已带有余温的长吟剑,顿时鲜血四溅,妖艳得如同一片片盛夏的红莲在绝望中黯然盛开。随后他的笑容便永久的凝结了。他用余下的力气问我,你是谁。我说,我叫流云。接着他骤然间带着狰狞的面目死去。那如此的凄凉,如此的辽阔的笑声,戛然而止。

就在那一瞬间,我耳边回荡着一阵,哀伤的宿命划破长空般的呼啸。远处的群岚耸动着,仿佛传递着这撕心裂肺的悲鸣。

地狱在下,苍天在上。

恍惚,僵梦,睡在火焰上的巢穴之中。

那是长吟剑铺天盖地的悲鸣。



五.

刘云拉着颜小朵的手,在雪地里漫无目的地行走。他们都不说话,只是沉默地行走。不一会儿,洁白无暇的雪地上便印下了一串一串长长的脚印。

洋洋洒洒的雪花在灰色的天空中悄悄地飘落着。那种颓废般的沉默不禁让颜小朵有些窒息。可是颜小朵想,那又有什么关系呢。只要和刘云在一起就是幸福的呀。而且他还拉着我的手。但最最重要的是,他送给我一直纸鸢呵,你知道吗,那只纸鸢像条小花蛇一样可爱。然后他们接着在雪地上行走。行走。皑皑的大雪片在他们的脚下愈积愈厚。于是他们的脚下不时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大地沦陷,整个城市如同冰海上熊熊燃烧的甲板。

刘云突然间停了脚步,他回头,在忽明忽暗的阳光下。抚摩着颜小朵的头发,他说,小朵,让我接着给你讲那个关于流云的故事吧。颜小朵说,好。于是那些哀伤亦或明媚的字眼便从刘云的口中娓娓道来,它们漾开,漾远。

刘云不厌其烦地对颜小朵倾诉着这个关于流云的故事,就好象潮湿而班驳的墙壁上,攀爬着一些幽绿色的植物。不知名的鸟儿从他们头顶飞过。听说他们可以永远地,长在那里。

长在那些关于流云的故事里。



六.

刘云告诉颜小朵,流云出生在一个飞土扬沙的古城里,在一些琐碎的,神出鬼没的,拥有高大雪松的地方。

狂沙刀客,纵横江南。据说那里是睡在烈火上的沙场。英雄们的头颅被纷纷砍下,冉冉飘落。刘云说,在苍白色如此寒栗的积雪上,那个叫流云的少年拥有一把会哭泣的宝剑,并且他从来都不清楚自己的身世。他说,没有任何人能够体会他的哀伤,他只有默默的,睁着惟恐的眼睛承受下冰冷的一切。颜小朵看着刘云的脸,在浅灰色的天空下一样的苍白。她看着刘云,对他露出可人的笑脸。她笑着说,刘云,怎么会有那样的故事。

刘云并没有因此而停下他无休止的倾诉。他接着说,如果没有一些过往的存在,或许他会过得很好。

他会是一个弃儿,被抛弃在皑皑的积雪之上,额头碰到雪花。

颜小朵用懵懵懂懂的眼神凝望着刘云的脸,说,可是这是为什么呀。

这。是。天。意。
刘云一字一顿地说。



七.

颜小朵用疲惫的眼神看着喋喋不休的刘云。其实她十分明白,她永远都不可能在刘云的面前找到感兴趣的话题。他只会继续着那个让自己逆来顺受的故事,并且意尤未尽地倾诉着那些看似飘渺的刻骨铭心。颜小朵常常会觉得自己应该安然地蜷缩在一个安静的角落里,不和任何人接触,也不会爱上任何一个人。只是看着一个接一个她一见钟情的人如何粉墨登场。虽然她是这样虔诚地思考着这样的问题,但这只是随便想想而已,就像我们牵着手,去观望一场幻灭。

烟花熄灭,曲终人散。我们也就都回家了。

但是刘云却始终存在。这个让她心动的男孩子始终活生生地存在在她的世界里,并且无法磨灭。

雪停了,阳光明媚。

颜小朵疲惫不堪地对刘云说,我累得快要虚脱了。于是他回过头来对颜小朵笑了笑,说,我们回家。
颜小朵说,好的。



八.

残冬已逝。春天,我和蝶渊离开了我们一直深深相吸的长安,经过无数个夜晚,风尘仆仆地来到了洛阳。

我说,为什么。

蝶渊对我笑了笑,说,那里,才是故乡。

在蝶渊死去的时候,她一面眺望着远处的浮云,一面对我说,向南走,一直向南走,你就会见到烟花,一个妙龄的女子。然后,杀了她。

在那些年华悄悄伤逝的日子里。我静静地聆听着那些蝶渊的话语。那些仿佛咒语般的音节从舌尖晃晃悠悠地飘向不知名的远方。我们曾经伫立在湛蓝的苍穹之下,在这片浩浩荡荡的土地上,我莫名地凝望着蝶渊的双眼。那是一种对仇恨与生俱来的眼神。在阳光之下,略显疲惫。

死去的蝶渊说,在这片凄厉的大地上,埋葬着无数英雄四分五裂的尸首。我们都不曾滞留,我们都不曾蓦然回首。她说,他们永世不得安宁。

我笔直地走,在南方的尽头。在一个人烟稀少的地方。那里只有片片郁郁葱葱的林子和绝世的女子,仅此而已。

风微微吹起我的长袍,我握着手中的剑,带着在胸口蠢蠢欲动心跳,独自穿行在这片凄凉的林子里。在漫天绿荫茂密的如同大片大片云朵中,我悄然穿行。穿过竹桥,穿过小溪,穿过记忆里所有稍纵即逝的渴望。在浓浓的绿意环抱下,有一片朦朦胧胧的湖水。薄薄的雾气在平静的水面上微乎其微地沉淀,消融。在湖边的玉亭里我遇见了一个貌美如花的女子,她手里的西厢扇微微地扇动着。我问她,你见过一个叫烟花的女子没有。她对我做了一个精致的笑容,说,我见过。

女子浅浅地对我笑,指着湖面上的一座水榭说,烟花就住在那里。我于是驾了小船,缓缓地向浓雾的深处驶去。我在浓雾深处变得漫无目的。我迷了路。在那些恍恍惚惚的静谧里,我仿佛听见一阵一阵沉闷而厚重的鼓点。咚。咚。咚。从远方传来一声一声撕心裂肺的呐喊。那些声音冰冷得若千年不化的霜雪,阴森森得如同地狱深处的灵魂。

我迷茫地穿越那一层层浓厚的大雾。被无情地吞噬。




九.

在那些似曾相识的梦境里。我看见一幅幅壮观而绚丽的场景在我的眼前风驰电掣。我看到了那场烟火连天的圣战,那场洛阳失守的灾难之劫。我看到了倔强的英雄们的头颅被锐利的刀剑纷纷砍下,带着壮烈的表情轰轰烈烈死去。或许在此之前经历了一次次的考验,或许这仅仅是一种蹂躏,他们有了经历一场激烈战斗后的疲倦,躺在冰凉的大地上,鲜血一片一片地浸染在他们略显疲惫的身躯上。风吹过。整个洛阳城像瓦砾堆一样破碎在痛苦的呻吟中。英雄们的尸首开始腐烂,并且在疼痛中一点一点崩溃。

在兵荒马乱中我看到一抹红色的身影舞动着。她的厉剑在火光的映射下流光异彩。她的剑法是我所熟悉的,难道,难道她是蝶渊。一霎那我愣住了,此时她的利剑狠狠地刺进一个少妇的左肩。她怀中的两个婴儿在哭泣着,叫喊着。无助与迷茫。蝶渊紧锁着眉头,握紧了手中那滴着鲜红血滴的利剑又狠狠地向其中一个无助的婴孩刺去。不。不要。我大声地叫喊起来,拼命朝着蝶渊奔去。然而我们的距离反而却越发的遥远。所有一切都在此定格。黑暗将我无情地吞噬在恐慌里。刹那间,股股寒流似的浓雾又向我袭来,团团将我捆住,我竭力挣扎着,但一切无济于事。那可怜的少妇,两个无助的婴儿和蝶渊那把滴着鲜血的利剑在我的脑海最深处千转百回。好似跌进了无底的深渊,愈跌愈深。







十.



颜小朵在梦中多次见到了一个,梳着与刘云相似发亟的北方男人。他看着小朵说,你知道烟花去了哪里吗。你知道她去了哪里吗。那个男人茫然地看着她,笑而不语。于是颜小朵便重复地问着男人相同的问题,直到自己的脸颊上滚落下泪珠来,打在地上。她说,刘云去了哪里。男人看着小朵,然后他说,他说刘云离开了或者刘云已经死了。他的透露落入一片茫茫的雪原,很快小时了。但是就好象我永远不会知道这个男人是会,小朵似乎也对刘云一无所知了。在梦中,这个名字一次又一次出现,有时候在雪原,有时候在一个幽沉反复的回廊,有时候在棱角分明的雕花窗户后面,她听到一个声音回响,这个男人的声音对她说,烟花,烟花去了哪里,我已经原谅了你。你在哪里。



颜小朵惊醒之后见到了刘云。她一把抓住刘云的手说,谁是烟花,烟花是谁。她这样问他,就好象无数次在梦中对着那个沉默的男人发出这样无力的声响。但是,刘云却缓缓开启了他苍白的嘴唇,吞吞地说,我不知道她是谁。那么,她在哪里呢。她在我们所不知道的地方等待着你。



这时候小朵在刘云的身后又见到了那个沉默的男子,他的眼中凝结着明媚的泪水,他说,烟花,你去了哪里。你去了哪里。然后眼前的一切又消失在浑浊的风里。




十一.

我看见湖上有一座水榭。我跨下兰舟,撑起桂棹,驶向那座水榭。我拾级而上,在脚踏水榭的木板时我听见厚重而空远的脚步声。踏。踏。踏。我在水榭中步行。我凭栏而坐,独自在湖中等待。在我的梦境里,蝶渊对我说,洛阳就是一座等待的城市。我穿过所有岁月的飞雪,来到这里,就是为了等待。无论杨柳的凋零,还是花朵的枯萎,以及蝴蝶的死去。

三个时辰以后,我在水榭里见到了女孩烟花。她靠在鹅黄色的椅子里唱歌。她唱:一腔爱。一身恨。一缕清风。一丝魂。仗剑挟酒江湖行。多少恩怨醉梦中。蓦然回首万事空。

我说我在寻找烟花。她点了点头,说,你是谁。女孩用一种奇异的神情注视了我许久。最后,她说,我是烟花。她就是那个无数次见到沧海变成桑田的烟花。我看着她明亮的瞳仁说,我要杀了你。




十二.

在颜小朵的梦境里,来自北方的男人牵着她的手走。他们穿越传说中无人可生还的荒郊,去寻找烟花。从长安到洛阳。在这样的天空下他们停下自己的马儿。男人对小朵说,你有没有来过这里。他说,烟花,你看到没有,这些仓皇的鸟群,终会流到你死去的洛阳,也是我永世不得超生的洛阳。他说你知道吗,这世上所有的一切都是会消失,所以,有一天,我们都会死去。小朵看着男人苍白而悲哀的脸,她说,我们为什么会死去。男人回头对她微笑,头发纠结,眼睛茫然而明媚。他说,烟花,你不明白的,你出生在洛阳,你也将死去在洛阳。然后他唱,一腔爱。一身恨。一缕清风。一丝魂。仗剑挟酒江湖行。多少恩怨醉梦中。蓦然回首万事空。

这时候小朵看到了,有一个红衣女子站在她的身边,她说,流云,流云,你为什么要杀死我。




十三.

在烟花还未死去的时候,刘云对烟花说,不久以后,会有一个男孩从长安来到这里,和他的母亲。他是你的亲弟弟,我想在他养母死后,他会一直陪着你,在这里。刘云拉着烟花的手对她微笑。烟花说,既然如此,我也会永远陪伴着他。




十四.

我握着我悲鸣的长吟剑走下冰凉寒冷的水榭,却不知道去向何方。竹林刺裂地伸入天空,以一种盲目的姿态疯狂生长。我我着我悲鸣的剑,颠簸着向平原地带走去。蝶渊离去的时候告诉我,我应该去杀死烟花。但,我对她一无所知。


恍惚中,我感到一只冷冷而晶莹的剑轻易穿过了我的胸膛,凉凉的。顿时一阵眩晕。我努力地睁开沉重的双眸,在模糊中看到了一位身着白衣的男子。他说,为什么。为什么。他拥有一张和我一模一样的脸。和我的神情一样,男人莫名地看着我,最后他终于开启了快要干涸的唇瓣,他说,你,你,你是流云吗。我轻微地点了点头。然后他笑了或者是哭了,我记不清了。




十五.

我一个人静静地躺在了那里。我想了很多很多。

我在回忆,回忆。

我想起了第一个被我杀死的那个男人的眼神,我想起了烟花躺在我剑下那视死如归的面容,想起了蝶渊那火焰般的双眼和那把滴着血的利剑,想起了年幼时那个纯真的我,这些如歌如泣如火如荼如梦如幻的点点滴滴顺着我的眼角滔滔不绝地泻了下来。泻在烟花雪白的土地上,打湿了一片一片记忆中凌厉的碎片。

昏昏沉沉中,我始终可以看到那个男人的身影伫立在我身边,为我擦汗为我拭泪,抚摩着我发烫的额头。我看到了他眼中流露的忧伤,他缓缓地说,我失去了烟花。怎能再失去你。然后所有在瞬间逝去了,像流水一样悲伤流离的,奔向远方。北方的天空中雷声轰鸣,然后,在太阳背后,凛冽的雨点急促地落下。




十六.

她对他,刘云,你知道吗,无论是谁,无论男女,我想把他们一个叫做流云,一个叫做烟花。好吗。他们都不会那么轻易地死去,没有余地。



十七.

在颜小朵的梦境里。在烟花的坟墓前。那个北方的男人突然泪流满面,他说为什么他们死去了,他们都死去了,我没有想到,我并没有想要这样。于是,颜小朵叹息地抚摩他的头发,说,我知道。我知道。那时她的眼睛格外的清澈明媚。她说,他们会原谅你的,会的。

经过一切的生离死别。他唱,一腔爱。一身恨。一缕清风。一丝魂。仗剑挟酒江湖行。多少恩怨醉梦中。蓦然回首万事空。虽没有壮烈的最后呼唤,亦没有刀光剑影的惨状,但谁能知道他们在天堂门前心里在想些什么呢。

或者潮汐。或者月光。或者伤逝。或者断肠。或者淹留。或者远方。




十八.

有人说,
很多年以后,
他们在洛阳的雪野看到一个男子。
素衣白马。

他对着洛阳长久的仰望,
直到希望落下,大雪又将飘落之时。
那个男子振袖拍马,向着南方飞奔而去。

远远的离开了洛阳,
离开了纷扰,
离开了这未来即将辉煌即将宏伟即将不可一世的时代。

在他去的天空中,
温润的南方骤然下起了罕见的大雪。
有一只雪白如霜的双头飞鸟,
双目殷红如血,
随着他,
羽化而南。


全文完。

2007/05/21

病。

身体最难受的时候,亦是精神最脆弱的时刻?

想起早上的惊心动魄,至今有些后怕。
清晨出门,想翻入学校操场跑步。在家门口的小路上被疾驰的小车挂到。登时满腿都是鲜血。
司机骂骂咧咧,跑了……

艰难地上楼,找钱。又艰难地蹦下楼,打车去医院。
血很快止住了。可是腿筋抻伤。
大夫说,伤筋动骨一百天,要好好休息,不要乱动。你家长在哪里?

我无奈地笑。我也不知道他们在哪里。我一个人住。

是的。我一直认为自己是如此独立。我一个人处理所有与自己有关的事务。我一个人在刮着北风的陌生的城市租房子。一个人上学。一个人做饭。一个人扫地。体会所有同学无法体会的独立。毫无怨言。 独自生活。

如今却发现。我其实很依赖。尽管没有人让我依赖。
除了那张定时汇来钞票的银行卡。


晚上发起烧来。全身很难受。一天滴水未进。更别提进食了。
挣扎着起来,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家里没有储存的药品。只好又躺下。
抱着电脑,看爷爷的照片。哭了。

如果爷爷还在。至少,爷爷会在我身边。
美好的童年。就那么流过了。

那年还有一坛子初冬的雪水,埋在爷爷家院子里,不知道还在不在了。
可是无论如何,爷爷永远都不在了。

一个人的房子永远是那么空旷。而今天,那四壁又是格外的遥不可及。
从医院租来的拐杖站在遥远处朝我讽刺地笑。
我会在明天醒来么?就算断气了,也不会有人发现的吧。

长夜漫漫,漫漫……

2007/05/19

文华旧韵

文学社里姐姐多年前的文字。那时我还太小,根本未能读懂。如今拿起,却是满眼的凄清无奈。那时的姐姐,是与瑶姬同等的命运呀。如今姐姐总是引起我嫉妒的如花的容颜与过人的才智散在风里了。她是孤独着走的。可惜她已经离去多时后我才长大,才读懂她当时于我过于艰涩难懂的心境。


(1)
我秉着烛,抱着琴,穿过尘埃密布的长廊。
长廊的尽头,是昔日的文华阁。
建安二十一年,丞相封王之后,这旧府邸的西厢,就已遭废弃。
而如今,我已经老了。

在这样一个寒冷的夜晚,回想些往日岁月。
竟陡然间发现,只有几个破碎的片段是清晰的:

十三岁那年新月如钩;
十六岁那年新歌美酒;
十七岁夕阳穿过廊柱投下班驳的影子;
十八岁一双手托住我的脸颊,我哭了……

——其余的,都只剩下一片烟雾……

我这一生最鲜明的痛苦与快乐,都是有关那三个佼佼不群的男人有关.

——一个是我的主人;
——一个让我永远魂牵梦萦;
——还有一个,总是在醉眼朦胧中粼洵一瞥;只一瞥,就看透了我的整个人生……

(2)

记忆中最早的片段是在逃荒的路上。四周的人隐隐绰绰,只觉得寒冷、饥饿、以及恐惧。
我跌倒了,冻土上裸露的树根深深的割破我的右脸,留下虽然不算狰狞,却永不磨灭的伤痕——从此上天给予的玲珑美貌荡然无存。

(3)

无法被卖作妾,十二岁我入了曹将军府为婢。

站在一大堆哭泣的孩子中默然,一个三十多岁、姿色平庸的女子仔细端详了我的脸和手,带走了我。她是府里的歌舞教习,叫琴姑,是个琴艺精湛的名师,擅长作乐府。她带走我的那天对我说:
“人生下来,她的面相就注定了她的一生。可是你脸上的伤是个变数,你违背了老天的意愿,现在你的命运全靠自己了……我想看看结局,所以带你回来。”

我不太明白琴姑的话,但是我喜欢琴,喜欢她教的一首又一首古歌,更喜欢安定的生活。
于是我很努力的识字、唱乐府,为了让手指更加柔韧,数九寒天把十指浸在冰水之中。

琴姑精通琴艺,会作诗。她教给我很多技艺,更教给我思考与沉默。

(4)

建安三年岁首,我在府里已经待了八个月。

辞岁迎新,主人要大宴宾朋,这是歌舞班子最忙碌的时候。全府上下,最无事的,大概就是我这样无差无职的小孩子了。

那天是初三,夜宴开到很晚。
我偷偷溜到文华阁的台阶下面,缩在阴影中听阁上的丝竹声。

我想师父一定在那里弹琴,虹姊和霞姊大约在厅心跳舞。

因为貌美,成为舞姬;倘若跳的好,许会被某个将军或大人看上,纳为妾侍。
曾经,上天曾经给我安排了这样一个未来,可是我拒绝了它。

我抚摩着脸上的伤口,突然微笑。

蓦然间忽听到有人悠悠的叹息之声——

(5)

他就站在那里——台阶上,新月之下;穿一身素白的礼服。

之后有千万次,我一再的梦见这个情景——
我这一生中见过的最英俊清瘦的男子,白衣飘飘,宛若仙人。
——他流下了一滴眼泪……

他也发现了我,只有片刻惊愕,旋即温婉的笑了,默默递过一条丝巾,雪白的;我才发现自己已是泪流满面……

——你相信么?这世上就是有这样的人。他只要看你一眼,你就注定爱他一生……

(6)

那天夜里,琴姑回来很晚。虹姊和霞姊没有在一起。

“怎么还不睡?”她惊讶地问。
“荀令君是谁?”我问。
琴姑仔细的打量着我,过了很久才回答:
“努力学琴吧……如果有一天你技艺有成……也许还可以再见到他……”

(7)

从那天起我已经长大。

我的喜、怒、哀、乐,不再属于自己了;它们取决于一个遥不可及的男人。

在世人面前,那个男人有着无可挑剔的温和,总是微微笑着。
月下一声叹息、一滴泪水,断肠的忧悒,宛如一梦……

(8)

我对读书着了迷。琴姑见了表示赞许。

不懂曲子的内涵,只懂奏乐的人,只能称为“乐匠”罢了。
把抚琴当成淬魂炼魄,才能让自己变的更加明朗与洞悉。

“你需要更坚强更深邃更敏锐的心,才能掌握生命中的变数。”师父说。

她不断的咳着血,在我成长的同时迅速老去。

(9)

突然有一天,琴姑开始给我讲她的故事。
侯门之女,爱琴成痴,一朝惊变,颠沛流离。
曾经有一个男人听懂了她的琴,爱上了她的人。
可是没过几年,那男人也卷入了永不停息的政治游戏。
一切烟灭灰飞……

“他有一点象荀令君,是个有真才实学的文士。可是他不适合这个乱世。”
琴姑看着我,微微笑了。脸上洋溢着光辉,非常的漂亮……

“始则王侯笑傲,即则宾客飘零。”
“不惜歌者苦,但伤知音稀。”
故事的最后琴姑这样总结她的一生,然后在那天晚上安然停止了呼吸。


(10)

师父去了,我成了府里正式的琴师。

以前,在我的世界中只有单纯的音乐与诗歌;现在却多了很多东西——多了人。

美与丑,自私与大度,卑怯与娇妄,虚伪与真实。
我把自己置身事外,在不起眼的角落里冷眼看着众生来去;猜测着他们的心情,揣度着他们的想法,成为我喜欢的游戏。

新沐弹冠、新浴振衣,然而过高人愈妒,过洁世同嫌。
读《楚辞》,奏《离骚》,渐渐有点明白了他的“凡事含笑以对”,也许是种让步的习惯——一种保护自己的方法。

(11)

建安六年九月,久战于外的曹将军终于回到了许都,偌大的府邸终于有了主人。
将军回府的第二天,举行了一场接风盛宴,这是我第一次在正式的场合演奏。

我坐在屏风侧,琴姑坐过的位置上,弹着她留下的琴。
一曲《子衿》,一曲《鹿鸣》,熟极而流的调子。
我能感受到自己的十指,与往日这里一代琴师的幻影重叠。

主人尽兴客尽欢。自从师父死后,我也是第一次这样开心。
众人酒酣耳热之中,我可以肆无忌惮的远远凝望着他。
我看见他在发自内心的大笑,真正快意的笑。
——他快意,我就欣然。

忍不住把手伸进袖中,抚摸到三年前他给我的白色巾子。
丝绸的触感灼烫着我的手,突然间有种想哭的冲动。

幸好满堂宾客都沉浸于自己的兴致中,没有人会注意到角落里不起眼的琴女。
在乐曲的间隙,我用袖角偷偷拭泪。
冷不防与他同席的一位玄衣文士,看上去快要醉死的大人,
快速而犀利的扫了我一眼。

那一瞬间,我无所遁形——

(12)

数日后,晚膳时分,将军突然点名要听我弹琴。

从不正眼瞧我的乐班总管殷勤的替我抱琴;
我在惊讶中出门时,四周乐女们锋利的目光削骨蚀肤。

依旧是夜;
依旧是文华阁;
我百感交集的踏上那级旧阶,
“变数到了……”我低声说,忍不住抬头上望,幽静的暗蓝,如钩的明月,
依旧是初三……

(13)

偌大的厅堂灯火辉煌,坐着的三个人都已微醺。

我深深拜下去:“将军、大人、荀令君,奴婢有礼。”
起身时不敢看上座陌生的主人;更不敢看右边熟悉的他;
却正对上左首一双微笑的眼,狡黠、探询、若有所指的目光。
我突然明白,这是那天宴上注意到我的人。

“祭酒郭大人想听你弹琴,你擅长什么曲子……你的脸是怎么回事?”
将军徐徐的语气突然变成惊讶。
虽已事隔十载,旧疮早已平复。可是右眼下仍然有一片固执的淡红不肯褪去。
离的近了触目惊心,刻意披下的头发也遮掩不住。

我复又跪下,答道:“是自幼旧伤。”
“起来吧,不必多礼。只可惜了一张好相貌……”将军在叹息着,带着点怜惜。
我心中一震,忍不住抬眼上望。
那个着着暗红轻绡、微有菜色的男人竟然是全然不顾威仪的。
看见我失礼,并不愠怒,反而饶有兴味的打量着我,微微笑着。

在那一瞬间我下了半生最重要的决定:一句话赌上自己的生死荣辱。
就赌这个“变数”;
就赌我看人的眼光;
就赌曹将军是个非常人。
我轻轻咬一下唇,也不低头,郎声答道:
“奴婢身为琴女,以技事主,不以色媚人。奴婢不以为身有可惜之处。”

将军一愣,旋即放声大笑。
我暗暗吁一口气,我知道自己赌赢了。

“好,好……好一个‘以技事主,不以色媚人’。”
——将军的目光炯炯的注视着我。
——郭大人一边抚掌,一边把一大觥酒倒进嘴里。
——这样近,我清清楚楚的听到了荀令君的笑声。

“你叫什么?”将军问。
“奴婢姓柳。先师指琴赐名,名瑶,瑶琴之瑶。”
“瑶姬抚瑶琴,好名字。你既称‘以技事主’,奏一曲来我听。不要应景虚奉之作。可有新歌?”

我心神一动,蓦然想起师父生前最爱的一首乐府来。
我自己也很喜欢,非常熟悉。

  “青青河边草,绵绵思远道。
  远道不可思,夙夕梦见之。
  梦见在我旁,忽觉在他乡……”

我能觉察到落在身上的凝视,并从心底感谢面前这个恢弘大度的主人,谢谢他给了我一个机会——
让我的身影——只有我,映入那个人的眼中……

(14)

我的身份地位,在那一夕全然改变。
甚至得到了,在偏园内操琴的许可。

我挑中的地方在一眼活泉之畔,几株瘦竹之间。
因为在那里,四周的人听不到琴声,不会注意到我;
而我的目光却可以穿疏疏落落的竹子,看到不远处一段游廊。
我知道那是外官入见将军的必经之路。
运气好了,能够看到他。

我从没有考虑过自己的未来,只觉得能够这样远远望着他,
就是种幸福。

(15)

在这里,我也常常看见那天酒宴上的郭大人。
说实话,我对他,是颇有些畏惧的。
因为我觉得他有种奇妙的威慑力,总是能穿透我的层层掩饰,直抵人心。

有时候看着他在正式场合一身半旧的玄色便袍,佯醉佯狂。
在端起酒杯时嘴角却突然浮现出苦涩、自嘲、与了然的笑意,
我就会身上发寒。
——那仿佛是在镜中看到了自己。


(16)

那天我如常在竹林中抚琴。
天近黄昏。
“看来今天……是不会来了……”我想。

突听得身畔一阵略带沙哑的笑声:
“东邻之子窥于墙,是窥宋玉之美;瑶姬姑娘窥于竹,却不知在窥些什么?”

回身望去,正见他乱发披散,握一只犀角杯,立在那边笑着。
细品那语中满是戏谑之意,不由脸上一热。
半声“郭大人”叫过,竟不知再说什么。

“……先生可想听琴?”许久我才想起询问。
“随意好了。”
我想了想,移宫换羽,奏了曲《考磐》。
他一听,就笑。

“……今日邸报,冀州战事又急,明公一早就去了尚书台……荀令君……怕是不会来了。”
曲至当中,他突然这样说。
惊的我手指颤抖,一声轻响,第三弦断了。

“你明白我说什么吧。”
他的那双眼中满是深邃的怜悯;
仿佛是眼见着心爱的东西,缓缓步向毁灭的不忍与无可奈何。
那目光似乎越过了我,直射向着遥远的未来……

“你看见了什么?”我忍不住问。
“……宁愿没有看到的东西。”他回答。
饮酒如同鲸吸,苍白的脸上迅速一片潮红……


(17)

奉孝先生,他要我这样唤他。
我们已经非常熟悉。
不再陌生,也就不再害怕了。

我很喜欢先生,只是这种喜欢与对荀君的情感不同。
我喜欢他,因为我们在某些方面非常相似。
和他说话,可以屏弃一切陈规限制,可以百无禁忌。
他是第一个了解我的人,也许也是此生唯一的一个。


(18)

“瑶姬姑娘……”
“先生?”我把手指从琴弦上拿开。
“我后日随明公出征……荀令君会留下来……”
“怎么?”我听出他还有话要说。
“如果你愿意的话,去我府里好么?我就去回明公。去给我作琴友,作……妹子,女儿……你和奕儿差不多大,他也会喜欢你的。”
“……为什么?”
“你是个太聪明的女人了,这里……不适合你。将来只怕会更加不适合。”

我看着他的眼睛,为他眼中的未尽之意而撼动。
我惊讶的发现那双眼里浓浓的醉意和闪烁的锋芒都不见了;
只剩下满眼温情。
恍惚中,甚至让我想起了十三岁那年,雪地上、月光下见过的那双明眸。

有那么一瞬间,我几乎动摇。

可惜终究是不同的。
我心里发酸,轻轻叹气,固执的摇了摇头。
努力微笑着反诘:
“那先生您呢?这里不适合我,难道就适合您么?我可以去您那里,那您又可以躲到什么地方去?”

他听了沉默不语。
突然一仰头,喝干觥内的酒,大笑起来。
越笑越是凄切,直笑到脸上滑下两行清泪。

我急唤:“先生?”他却摆摆手叫我离开。
我无奈,走了两三步回头望去:
看见他还在笑着,笑着把空了酒觥重新装满……

(19)

我抱着琴从竹林中走出,隐隐的还听得到奉孝先生的笑声。
我开始后悔自己说过的话;
也第一次为未来的何去何从而迷茫。

“像师父那样,弹琴、等待、思念一个人,直到死么?”

“你想要什么?”我问自己。
无法回答……

鸟飞山外山,夕阳美的令人心酸。
远远的忽看见一个白衣人影飘然而来。
峨冠博带,古袖长袍。
他总是那样,温淳似玉的,如切如磋。

眼见着那一抹白影,我的心就狂跳起来了。
“我深爱着这个男人,从十三岁那年就爱上了他;这一生再也不会爱上别人了。”
我对自己说。
我想永远陪伴着他。
我想留在他身边。

(20)

“荀令君……”我轻声唤。
发出的声音全然不似自己的,干涩与暗哑。
这竟然是我们第一次交谈,我的心中发苦。
他走到我面前,停了下来。

夕阳穿过廊柱投下班驳的影子。
他正停在阴影与阴影之间。
太亮了。
那张完美的脸有点陌生。

“是你啊。”
他温和的笑着。
一如往昔的温和。
但这绝不是我想要看到的。
我想要的是四年前那样真实的欢喜或哀愁。
——笑容可以伪装;眼神却骗不了人。

“荀先生……还记得我么?”
我从袖子里取出那条素巾,“这个还您。”
“不用了,你留着吧。”他只看着我,没伸手来接。
“你长大了,可是一样爱哭……”

我的泪水再也止不住。
用巾子掩住脸,真的像个孩子一样痛哭起来。

他把手抚上我的头发,轻轻摩挲着,像个父亲。
“别哭了,有什么好哭的呢?将军很快就会回来的……”

我使劲的摇头。“荀先生,瑶姬喜欢的人是你啊……”
那只温柔的手突然僵直,颤抖了几下收了回去。

我抬起头。
他眉间深刻的纹路更加清晰了。
目光闪烁,突然别过脸去,躲过我的凝视。

“……不该是这样的……”他的声音很低,犹如喃呢。
再回过头时,脸上已恢复了最擅长的,无懈可击的礼貌。

“……将军很喜欢你的,非常喜欢……你明白么?”
我默然。

“……你也会喜欢他的。他有着……能俘虏所有人的魅力……很快你就会发现……很快……你就会把我忘了……”
我垂首哭泣,死死的摇头。

“去吧……别哭了……”他说。

我看见一角飘飞的衣袂;
听见一阵环佩叮当。
他走了。
——与我擦身而过……

(21)

我一生的爱情,
在开始的那个瞬间,
就是这样.


(22)

更漏声声,时辰历历。
丑时了。
我翻来覆去无法入睡,索性披衣下床,出了院门。

我现在住的院子,在将军府的西墙下。
孤零零的。
一面是高墙;三面是都是花园。
去年,奉孝先生随将军远征之后,我就执意搬了来。

(23)

初夏的夜晚,风清,月亮很好。
我把琴搬到屋外。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
我开始像这样,在半夜弹琴。

“月明星稀,乌鹊南飞;绕树三匝,无枝可依。”

不知道将军在写这首诗的时候,是不是有着像我这样的寂寥心情。
寂寥中,那曲《青青河边草》又从指间流泻而出。

“……梦见在我旁,忽觉在他乡。
  他乡各异县,展转不相间……”

“……下面是‘枯桑知天风,海水知天寒’。对么?这两句分外苍茫。”
“将军?!”
将军回来了?

“……十年之前,我在故友蔡先生家中,曾隔帘听过这只曲子。
如今又听见它了……老友已含恨九泉,而自己亦仗剑封侯了……
真是恍若隔世啊……”

将军缓缓走过来,走到我身边。

“听见琴声,突然想起你……我就来了。”

我闭着眼睛,感觉那一双干燥而温暖的手轻轻抚过我的右脸。
那里是我一生的伤痕。

“……可惜了一张好相貌啊……”
将军的声音很近。
微带酒意的呼吸声让我头晕目眩。

……我哭了……

(23)

……
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走的,
不适与酸楚折磨的自己昏昏欲睡。

只依稀记得,
他走的时候没有说一句话,
踉踉跄跄的,
像一场逃离——

(24)

将军厌恶我了。
大概是这样吧。
那天之后,他再也没有来过。
甚至不再召唤我去弹琴。

有时候,夜晚。
远远的能看见文华阁上灯火通明。
我却从来没有得到过去出席的命令。

不过这样也好,
这样我不必逼迫自己去面对。

时间对我来说已经失去了其意义。
一天,可以短的像一个时辰;
也可以漫长的像一年。

除了送东西、一言不发的老仆妇,
我唯一能看见的,就是郭先生。

只有他会来看我。

(25)

“昨夜晚宴你怎么没去?我私下问将军,他却顾左右而言它,我还以为你病了呢。”
“……我很好。大概是惹将军厌烦了吧……”
我低着头,假装调弦,不敢对上他的眼睛。
奉孝先生太敏锐了,一旦让他看见我的眼,什么都瞒不住了。

“为什么?”
“不知道……”
我知道他一定正在仔细打量着我。
脸上微微发烧。
幸好他很快转移了话题。

“将军回许的那天,先去的荀府……和令君闹翻了。”
“什么?怎么会?”我惊讶的忘记了掩饰什么,瞬间抬起头来。

“将军想并天下十四州为九,荀令君坚拒……”
“……将军想扩大自己的冀州?!”
“你的确聪明……不过我怕还不止这样。”
我默然。

“难道他是想……”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项籍复立志如此,何况将军?
……现在即使没有,总有一天也一定会这样想的……”
“我不知道……但是我知道荀令君一定不会同意。”
“当然……将军开始这样想的时候,荀令君就必须死。”

我一惊。
今天的奉孝先生是这样陌生。
从不离手的犀角杯是空的;
轻描淡写的说出这样残酷的话来
——即使那是事实。

“将军会……杀他?”
我不敢相信,更不愿相信。
“或许是荀君自杀。让他看见自己不愿看见的东西,他宁愿死。”

“……觉得害怕么,瑶姬?这就是人心啊!”

(26)

“先生……”
我只觉得浑身无力,双膝一软,就跪了下去。
唬的他急急来扶。
我攀着他的衣角,慢慢摇头。

“先生可以阻止是么?即使真会是那样,你也会拼命阻止的,不是么?”
我抬起头来看着他的眼。
那里是深深的绝望。

“先生……瑶姬在求你了。不可以么?”

他慢慢的蹲下来,用手指给我擦着泪水。
我才恍然发现,那袭宽大的玄色长衫下面,是怎样一副瘦削的身子。

“……我无能为力……真的……”他说。

“我们可以机谋巧算、攻城掠地;
像你,弹奏有如天籁的音乐;
或者像将军,写足以流传千载的诗篇;
但我们无法改变人心……
在人心面前,所有人都无能为力……
你明白么?”

“有一天你会明白……很快你就会明白了:
该来的,总会到来……我们能做的只有旁观……”

“我不该和你说这些的……但我想告诉你……忘了荀令君吧……”
“……好好跟着将军……他也许会对一万个人残忍;可是永远不会伤害你……”
“将军是真的喜欢你……真的……”

先生的嘴唇扫过我的额头。
那样冰凉、冰凉的一个吻。

“……瑶,原谅我吧……”
挥袖而去的时候,我似乎听见他在这样说……

(27)

从此我再也没有见过奉孝先生。

从此时间——又开始静止。

(28)

我很难入睡,但一向睡的很安稳。
往往都是一觉天亮,鲜少中途醒来。

可是今夜却突然醒了。
总觉得这屋里,似乎有人在。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想想也好笑,我竟然害怕起黑暗来。
二十四岁,竟然没了十年前的胆量。

十年?
真的已经过了十年么?

我不愿开灯,摸黑翻身起来。
黑暗和寂静有助于省视自己,
看来今夜是难以入睡了。

十年前,曾经笑过那些工于掩袖惑主的美人们。
一个男人的怀抱,真的那么重要么?
过了这些年才渐渐明白:
她们只是不忍坐待红颜老去,她们只是寂寞罢了。

那么自己呢?
寂寞么?

我苦笑,慢慢踱向门边。
冷不防被黑暗中一双手紧紧饱住。

“是我,别怕。”
他的声音在耳边回旋,我几乎窒息。

那个想忘记却永远无法忘记的名字。

“……将军?!”

“真的想你,所以我就来了……”

(29)

“……不问我为什么?”他说。
他神情有些憔悴,见老了。
“没什么好问的。”我苦笑。

“……你知道这高墙的另外一边,是哪里么?”
我摇头,那不是属于我的世界。

“是荀令君府里的花园……”

我的身子一颤。

“你也许不知道吧……每天夜里,你在这边弹琴,高墙下始终有个男人在听
……你弹到多晚,那个男人就听到多晚……文若是真的很喜欢你……”

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那天我……很后悔……我觉得对不起文若啊……”
“我让你住在这里……不再见你……我想等文若开口……”

“荀令君他不会要我的,他拒绝了我,将军您知道为什么么?”
我突然间不想听了。
注视着他的眼睛,咬住嘴唇,一字一句的说:
“他告诉我,那是因为您……”

“你们为什么这样相象呢?”

(30)

“曾经以为,我已经把你忘了……
可是在九死一生之中,在以为自己就要死了的瞬间……
我突然想到了你……”
“是真的想你……所以我就来了……”

“将军……败了?怎么会……那……奉孝先生呢?”

“奉孝……奉孝两年前就不在了……”

我突然一阵眩晕,心里想哭的快要裂开,却愣愣的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

……原来生死,是这样轻易的一件东西……

(31)

从此我一直跟在丞相身边。
丞相,是的。他现在已经位极人臣,是大汉的丞相了。

除了战场,他通常都带着我。
我侍奉他的饮食起居,偶尔也侍寝。

——他有很多女人。他喜欢她们。
不知道是否像喜欢我一样。

(32)

“你知道我为什么特别喜欢你么?”
一次酒醉,丞相说。
我摇头。

“因为你很特别——别的女人也会拒绝赏赐、册封,但是她们还是想要的。
而你不同,你是真的视荣华如无物,这世上,似乎真的没有你想要的东西。
一颗心净的,清水一样……”

“……女人是很懂得适应,很懂得委曲求全的。
只要十天半月,她们就会适应新的环境和新的男人。
而你不同,你是半点不肯让自己的心受苦的……我说的可对?”

我忍不住微笑:
“丞相又何尝肯让步呢?”

他听了豪爽的大笑。
顺手抓起桌上的一只酒尊把玩。
“对,也许我自己也是这样的。”
言毕突然把目光离开杯子,飞快的扫了我一眼,又转瞬离开。
“……‘他’也是如此……
外物不萦于心,自己坚持的东西,却寸土不让,死不低头!
我视他为挚友、知己、手足,可他呢?
他为什么总是逼我恨他!”

丞相的语气突然间拔高,转头对我怒目而视。
我神情不变,望着他的眼睛。
他的神色渐渐缓和……

“丞相,您醉了。”我轻声说。

(33)

丞相说错了。
人的心,是不可能像一泓清水那样。

我是个女人。
女人是可悲的,也是可怕的……

女人的可悲,在于她们不得不把一生的命运寄托在一个男人身上。
  ——她们希望梦醒时,自己的手,被人握着;
  ——她们害怕孤独。

女人的可怕,在于她们可以放任自己的心与身体,朝向两个完全不同的方向。
  ——我依旧深爱着荀令君,想到他就会落泪;
  ——但我也不得不承认,在丞相身边,无比安心。

“今天的瑶姬,还是自己么?”
我抚摩着脸上的伤口,长跪在铜镜前苦笑。
快二十年的岁月洗礼,让那片伤淡的几乎看不清了。

“那是你人生的‘变数’……背弃了上天安排的道路,从此一切都要靠自己……”

“这世上有些东西我们无能为力,我们只有旁观……”

师父,奉孝先生,瑶姬会替你们看着。
——亲眼看到结局。

(34)

建安十七年十月十七,望日。
我随着丞相在濡须。
那天他回来的很早,我如常奉上晚膳。

“荀令君没了……”他突然说。
声音很低,看着我。
我的双手颤抖了一下,险些捧不住青瓷酒尊。

奇怪的,那一刻竟然不觉得悲伤,只是心里被掏空了似的。
只是忍不住抬头向上望
——别馆的屋顶遮住了天空;
  我看不见上苍的眼……

“……你恨我么?”他问。
我摇摇头。

“我不恨任何人的……”
只是突然想感谢奉孝先生。
是他,给了我七年的时间去准备,准备接受这个事实。

他教给我命运的绝望;正如师父教了我命运的希望一样。
有些事情你一定要争取;有些事情你必须顺从。
你必须目睹着一次又一次的死亡,然后努力活下去。
——这就是人生。

……

“丞相还记得十年前,文华阁上那场欢宴么?
……上首是您,左边是郭先生,右边是荀令君……”

“……记得。”

“那天,您没有天下,您有的只是两个可以推心置腹的朋友……
而如今,您有了天下,他们都不在了……
这里空荡荡的,您寂寞么?”

“……瑶姬。”
“丞相。”
“把酒斟满,再弹一次吧……我要敬,奉孝和文若一杯……”

我从匣中抱出琴来,匣底有一方微微泛黄的雪白丝巾。
我把巾子取出来,拢在袖子里。

直到那一刻,撕心裂肺的疼痛才如潮水般席卷而来……



(35)

丞相老了。
我也在老去。

他成了魏公,魏王;
我依旧是他的侍婢、琴姬,依旧是他的女人之一。
我还是唤他“丞相”。
人老了,很多东西,就无法改变了。

“你还是念着荀令君么?”
有时候他会这么问。
“是的。”
我总是如此淡漠的回答。

我知道他的失望的,我心痛。
因为这种失望来源于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的征服。

但不知为何,每次回答的时候我总是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或者说,不敢让他看到我的眼睛……

(36)

建安二十五年正月,洛阳。

丞相躺在榻上,抚摩着我的右脸。
“……瑶姬么?”他问。他已经看不见了。

“是我,丞相。”
我跪近了些,扶住他摇摇欲坠的手,努力遏止着自己的泪水。
再如何“老骥伏枥,志在千里”;
再如何“烈士暮年,壮心不已”,
他都不再是夕日的丞相了。
在岁月面前,其实我们谁都没有赢。

“……我就要去了……到了那边,见到文若和奉孝……要替你带什么话么……”

我泪落如雨,早已无言。
(37)

六天后,丞相薨了。
那时的我,已经在去许昌的路上。

丞相替我安排的归宿。是回到那个住了十二年的旧府邸里去。
在生命的最后,他也许终于明白了我想要的是什么。

十二岁入府,到今天二十三年了。
师父、荀令君、奉孝先生、他……
我看到了太多的故事,也许也看的太清楚。
我已经累了——
只想守着回忆终此一生;
我已经没有兴致再面对未来。

(38)

在路上,我遇到一个曹氏宗族里的女人。
——不再年轻了,但风韵犹存。

她不知道我是谁。
看到我带着琴,说想听。
我就弹了那曲《青青河边草》:

……客从远方来,遗我双鲤鱼。呼儿烹鲤鱼,中有尺素书。
  长跪读素书,书上复何如?上有加餐食,下有长相忆……

——她听着听着,已经是泣不成声……

我不知道她有什么样的故事;
我也不知道这乱世中有多少痴情儿女;
第二天我们一言不发的别离,走向各自的去处。

——人生就是这样:萍水相逢,如云相聚,然后散了,相忘于江湖……

(39)

文华阁——
终于是回来了。

回来了才发现,其实自己的一生,
早已被禁锢在这里了。
只要一闭上眼睛,
我就能看见纤腰楚舞,华灯初上。
歌——是乐府;酒——是肚康。

——后来,左首那个玄袍古袖的狂士走了。
  犀角觥翻倒在席上……

——后来,右首那个温淳如玉的君子也走了。
  几畔是他遗落的一方素巾……

——再后来,那个朱衣豪笑的英雄从主位上站起来,
  寂寞的踱向远方……

(40)

“……枯桑知天风,海水知天寒……梦见在我旁,忽觉在他乡……”

这辈子,我是永远不会睁开眼睛了——



*************

点绛唇

梨花细雨黄昏后,
风掩一树香。
雕梁落燕;
  画檐蛛网;
    满院残芳。

寂寞空庭春欲晚,
何人鬓如霜。
乱红数朵;
  飞过秋千;
    敲碎斜阳。




附:时间表

建安|曹操 |荀彧 |郭嘉 |瑶姬 |备注
2  43  35  28  12  瑶姬入府
3  44  36  29  13  瑶姬初遇荀彧
5  46  38  31  15  琴姑亡故
6  47  39  32  16  文华夜宴
7  48  40  33  17  正月出征
8  49  41  34  18  三月曹操回到许都
12 53  45  38  22  荀彧为三公,郭嘉在易州亡故
14 55  47  *   24  赤壁之战结束,曹操回到许都
17 58  50  *   27  荀彧在寿春亡故
25 66  *   *   35  正月,曹操薨,瑶姬回到许昌

附2:关于并天下十四州为九
  这件事情发生在建安九年九月,其时,曹操从兖州牧,变为冀州牧。
  想变相扩大冀州,被荀彧阻止,遂不成。
  这是如烟查到的曹荀第一次大分歧。

附3:《青青河边草》原名《饮马长城窟行》
   为汉末乐府。属于《瑟调曲》。
   (所以在最初的设定中,瑶姬是弹瑟的。)
   据载为蔡邕所做,今人多不以为然。
   (所以琴姑故事里的人是蔡邕,曹操后来也说过一句话证实,
   不知道有人注意到了没有。本来想在最后安排文姬归汉来点明的,
   可是情节实在太杂,只得作罢。)
   全文为:

  青青河边草,绵绵思远道。
  远道不可思,夙夕梦见之。
  梦见在我旁,忽觉在他乡。
  他乡各异县,展转不相见。
  枯桑知天风,海水知天寒。
  入门各自媚,谁肯相为言。
  客从远方来,遗我双鲤鱼。
  呼儿烹鲤鱼,中有尺素书。
  长跪读素书,书上复何如?
  上有加餐食,下有长相忆……

2007/05/16

月上柳梢,人初寐

几经周折,终于有了属于自己的博客,在这网络主导的时代里算是后知后觉了吧.这一个不知会坚持多久.

这些日子过得很清淡平稳,故而想到,希望那些转瞬即逝的过往,不要过多地影响到我现在的生活.抑或是说希望自己不要那么轻易地被影响到.

一生中太多的开始,不停的交替,变幻.直到逼得我眼花缭乱,那必然的结束终于与我不期而遇.
有开始,终究会有结束.而经过,蕴藏着多少的无奈和悲哀,含着了多少的眼泪与苦涩,期待着永恒的微笑,却总是与幸福擦肩而过.

我便是有这样的经过.走到了如今可算是新的开始?却还在续写这私人的单程旅行.呵.

三言两语,却是说不清感受的.
只是当时,已,
惘然.

行香子 独别

秋风路远,落叶谁同。
水中月,雾霭愁浓。
行者微醉,梦里千盅。
纵向西来,向东去,
泪千行。


飞雪凋谢,思念不减。
春风至,岁月流转。
花飞蝶舞,飘然若仙。
犹时黯然,时萧索,
夜雨殇。

痴语.

生活就如同选择一件外衣。 不需要过于紧绷,逼迫出身体过多的曲线与妖娆。 亦不要追求过分宽阔的放肆,就如老鼠套进了老虎的皮囊,瘦小邋遢到不堪,更显扭捏做作。 不如一件大小熨帖的衣衫,自然舒爽,恬然自若。

当我走出孤寂落寞的森林。或许,只算是伸出一只脚趾试试世俗之河的水温。 却常常在些细枝末节,感受到碰撞着我心壁引起细小疼痛的温柔。 就如同自习课上邻坐瘦瘦的女生执意塞进我座位的小小甜点。微不足道,却令我舒适不已。

从小就有精力不易集中的坏习惯。如同出生时就沁在臂上的朱砂,难以洗去。
听大课时目光游移。观察起前排女生各式各样的发饰。 全日制的高级中学,有严格的戒律。长发女生一律束成马尾,一缕头发都不得越雷池。仿佛那与生俱来的三千青丝,深藏着女性千年继承沿袭下来的蛊惑。

而眼前这二十几条马尾辫,却并没有委屈乏味观赏它们的眼睛。 年轻的女孩子会希望在这铁面戒律的夹缝间,用一只小小的发饰,营造出让你留恋往返的风景。每个看似无意的修饰,其实都是少女精心的酝酿。她们渴望从任何细节向外界展示自己的青春美丽。不幸这些细节往往被人忽略。就好象一个人买了新手表,为了得到别人的夸赞而不得不频频看时间,可对方却浑然不觉。颇有些滑稽的意味。

然而青春是美好的,不可否认。

看着前排一个女生夸张的橘色头花,缀有招摇的绒羽,不时频频微颤。强烈的色彩,刺激人的视觉神经。我不喜欢这样妖冶的物件。有时却很羡慕这样的女孩子。因为敢于尝试鲜活叫嚣的生活细节,是我所不具备的心理。

只喜欢纯棉或是毛织的发饰。能够接受的颜色只有白黑棕灰,感觉简洁而流畅。偶尔为了搭配某件小衫也束上浅浅粉色或是淡淡青绿的发带,如同静静湖水泛起小小涟漪,简单而微小的快乐。

我在匆忙中记下这些闪过脑海的片断,不修措辞。因为正在流逝的东西是那样弥足珍贵。闪念之间,也许就遗忘了。
有时回头看看自己所记下的串串文字,觉得真的只是一个小小的女子。

希望与这个世间的距离,间隔一步之遥,自觉自恃。

黄瓜。

记.

此刻,我无比庄重地披上素色的上衣,梳理好头发,对着镜子搽上色泽艳丽的唇膏;腿上盖着厚厚的柔软毛毯,坐在老旧的电脑面前,没有功利地写作。我深知无法捉住转瞬即逝的空灵洁净的感受。关进潘多拉的盒子,我仍在写,出于一种神秘的感召与惯性。
听着音乐阅读一本神情自若的书是一种幸福。合上书卷,我需要完全的宁静。因为回味,不需要画面与声音。它是一个人的事情。
有一瞬间,我忽然很想拥有一只可以与我肌肤相亲一生的银镯。朴实醇厚,有拙劣的花的纹样,象征人与天地自然的交合。
我有一条石质的项链,丰莹圆润。黑白分明的两界。中间有浅浅光辉的珍珠贝连接。一如盘古开天辟地之时,清气徐徐扬升,浊气缓缓下沉。天地在氤氲间逐渐次第分明。朗朗乾坤,不过是一轮圆璧呼吸之间的梦意。
书中人近乎绝美的生活方式,在光怪陆离的城市中却几近病态。
生活在现代的人们,往往在一只名牌皮包一辆名车的召唤怂恿下,劳力者劳力。劳心者劳心。如一群蒙昧无知的沙砾,将自己最年轻旺盛的时光全数献给了尔虞我诈名争暗夺,消磨在皮包皮鞋别墅跑车时装化妆品按摩美容院之中。最终身后或是辉煌或是衰颓,也只剩一坯黄土,一地荒凉。
我宁愿从来没有听闻有关我未曾见面的故乡的任何片段。然而就单单是那个梦呓一样的名字就让我魂牵梦萦,江阴。
青青石板铺就的古道,宛若浅浅的铅笔痕迹,勾勒出蒙蒙细雨中古城的脉络。
水雾很重的空气中,有三月桃花的花瓣轻舞飞扬,亦有四月漫天飘游的柳絮。
梦中的故乡,生活中我从未去过,却似曾相识得令人吃惊。
怀念一个从未抵达的地方,不知是不是一种梦呓。
我是一个家在江南的小小女子。常常一个人站在月光下玩弄淡色的水彩,或是在水中书写墨字。神情自若。
我一个人读书,那书与任何现实的需求无关。读,只是因为想要,题材近乎奢侈的广泛。
我一个人吃饭,烧各式各样能想象的出的菜色。因为从不记烹饪的方法、佐料的比例, 美味也只有一次,所以倍加珍惜。不合口味,就统统倒掉,毫不勉强自己。
料理一切力所能及的事。
我有时会讶异于自己的坚强。
偶尔阅读安妮的书,有我所稀缺的那份安然。

如果可以随时开始或结束任何事件。
如果可以接受随时的分别。
如果可以坐看世事变迁。
如果一切可以淡然。
那么,我就不在是我,而是安妮。所以为了做我自己,不想也不愿改掉那些难以割舍,优柔寡断。

我是我见过的眼泪最充沛的人,但仍然自诩是坚强的女子。
因为看到世界喧嚣,能够一个人静默地流泪,也是一种坚强。
黄瓜。 20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