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06/12

病中琐记

(一) 儿童节后上学的第一天,突然腹部绞痛,乘计程车去医院,从医生那儿知道,是卵巢中有一个遗留物,若扩散开来,卵巢就会被切除,所幸发现得早,只要取下那个遗留物就好了,这个遗留物是未能发育成熟的胚胎。医生笑了,当年,我母亲怀的可能是双胞胎,只是另一个在还是胚胎的时候就没能够发育起来,所以就遗留在我的身体中了。这是我的姐妹或者兄弟留给我的最后纪念。双胞胎,意味着从孕育时起,我们就处于同生而又互相竞争的状态,为了得以存活。留下来,顽强地坚持到最后,我们就会成为手足同胞的姐妹或者兄弟,然而现在只有我一个人,看到了这个世界,并且为了逃离那最后的纪念,受伤不已。或许,这算作是“一个幸运的人对一个不幸者的愧怍”吧。

(二) 我的牙齿还在矫形期,带了金属的矫治器,可以导电,因此无法用电凝刀止血,偏偏是在即将手术时才发现。矫治器是用特制的胶固定在牙齿上的,不可以拿下来。可是如果手术中发生大出血,无法止住,后果不堪设想。朋友们都在焦急地踯躅,两天后,终于母亲闻讯从远方赶来,决意在同意书上签字。很久没有见到她,彼此都没有改变。包括她看着我的眼神,似乎也还是那样的飘忽不定,似有所隐。而我依然是沉默相对。手术很成功,并且开创了该院首例腹内缝合的记录。术后母亲对我说,签下名字的一瞬间,她心里一片晴空,果然最后我被安全地推出手术室。也许世上真有母女的心电感应,那么我腹中她那个未能长成的孩子,是不是也是因为母亲在一番挣扎后终于决绝地对他(她)说,“我不要你了,你走吧”,因而了无牵挂,心甘情愿地放弃了在我体内的寄生呢?

(三) 走进手术室,无影灯并不明亮,整个手术室被烘托得有些颓废的感觉,是我不禁开始认定那些手术器械遗落患者腹中的事故发生的必然性。躺在手术台上,四肢似被固定,过于宽大的似刚浆洗过的病号服裤子被褪下一半,又有医护人员在我的中部 地铺盖着很多层奇怪材质的纸,粗糙僵硬地摩擦着我的皮肤,令我有些不安的烦躁。麻醉师迟迟不来,据说是因为同时有许多待产的孕妇也需要麻醉,他应接不暇。想到在所躺的台子上,有过无数新生命的诞生,不禁感到生命的轮回如水一般在我身下流过,非常奇妙。从脚心一直到脖颈,结果突然停滞,原来是那只毛线织成的粗粗的发带在抵触着我的颈椎。于是请年轻的护士替我摘掉,同时与她谈起这个牌子的首饰,自己觉得很荒谬,就闭了口,仍做回案板上待宰割的鱼肉。麻醉师仍然没有来,我侧过头注视一滴一滴下落正注入我静脉的液体,不自觉地叹了一口气,很轻,却把自己吓了一跳,不知道自己是盼着手术赶快进行,还是希望那个迟到的麻醉师永远都不要来。不过在这里忐忑不安地挺尸并不能让我有所庆幸,那么,来吧来吧没关系,死了吧死了吧,只是只是,我还没有同我最爱的人们说再见。

(四) 麻醉师终于来了,不幸的是这个据说是医院里最厉害的麻醉师是个不同于女人的人类。带着一种被窥视的恼羞,虽然明知他是以正当的理由混迹于此,我仍然偏激地认为,这种行径非常无耻。不过他的麻醉针还是准确无误地深入我腰后的锥管,并且没有让我受多少痛苦就完美地使我腰以下的躯干失去了知觉。当我费劲全力想要挪动一下麻木的双腿时,它们只是不给面子地颤动了一下就再没有任何反应。我无奈地重新躺下,完全没有飘升的感觉,只觉得身体如陷泥沼。那是非常无助的时刻,没有了任何伪装与防御的能力,唯一保有的是意识,然而在我完全不觉的情况下,意识也流失了。人在做错事的时候,感觉是否也是如此?

(五) 一觉醒来,我已在病房中,母亲便凑过来絮絮地讲我在手术室中的所谓“英勇表现”,由于麻醉剂的狂躁作用,我咬了要绑我手的护士(当然没有得逞)。关于这些失态的举动,我没有丝毫记忆。不过印证了刚才的话,人在失去意识的时候,往往会做错事。但不同的是,有时是意识离开了人,但更多的时候是人放弃了意识。

(六) 术后刀口的疼痛并不严重,令我不适的主要是那根导尿管,虽然不疼,但带给我非常严重的异物感。躺在床上,略侧身就能看见被子下端露出一截细管——中间有黄色的尿液——连接着下方的尿袋,明晃晃地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安妮笔下曾描写过同样的镜头:庆昭说,这是真实的时刻。没有隐秘,没有迷藏仿佛人被剖开展示。也许世间的一切都该显露自己的真相,人更该如此,只是不要以这种被迫的方式才好。

(七) 我康复很快,早早就能够下床走动,便在无聊时把朋友送来的花拆开,回想艺术课有学过的插花,简单几枝,就别设了一番风致。始悟罗丹那句“世上不是缺少美,而是缺少美的发现”。同房的病人家属有人送来香水百合,一大束,竞相怒放,洁白无瑕。花儿被剪断根系,知道自己大限将至,因此开得无所顾忌。而我们呢?感叹时光匆匆,却并不了解自己的期限,讳此忌彼。

(八) 术后第三天,母亲再次飞走,我出院。吸一口新鲜空气,掬一捧热气腾腾的阳光,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