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06/12

病中琐记

(一) 儿童节后上学的第一天,突然腹部绞痛,乘计程车去医院,从医生那儿知道,是卵巢中有一个遗留物,若扩散开来,卵巢就会被切除,所幸发现得早,只要取下那个遗留物就好了,这个遗留物是未能发育成熟的胚胎。医生笑了,当年,我母亲怀的可能是双胞胎,只是另一个在还是胚胎的时候就没能够发育起来,所以就遗留在我的身体中了。这是我的姐妹或者兄弟留给我的最后纪念。双胞胎,意味着从孕育时起,我们就处于同生而又互相竞争的状态,为了得以存活。留下来,顽强地坚持到最后,我们就会成为手足同胞的姐妹或者兄弟,然而现在只有我一个人,看到了这个世界,并且为了逃离那最后的纪念,受伤不已。或许,这算作是“一个幸运的人对一个不幸者的愧怍”吧。

(二) 我的牙齿还在矫形期,带了金属的矫治器,可以导电,因此无法用电凝刀止血,偏偏是在即将手术时才发现。矫治器是用特制的胶固定在牙齿上的,不可以拿下来。可是如果手术中发生大出血,无法止住,后果不堪设想。朋友们都在焦急地踯躅,两天后,终于母亲闻讯从远方赶来,决意在同意书上签字。很久没有见到她,彼此都没有改变。包括她看着我的眼神,似乎也还是那样的飘忽不定,似有所隐。而我依然是沉默相对。手术很成功,并且开创了该院首例腹内缝合的记录。术后母亲对我说,签下名字的一瞬间,她心里一片晴空,果然最后我被安全地推出手术室。也许世上真有母女的心电感应,那么我腹中她那个未能长成的孩子,是不是也是因为母亲在一番挣扎后终于决绝地对他(她)说,“我不要你了,你走吧”,因而了无牵挂,心甘情愿地放弃了在我体内的寄生呢?

(三) 走进手术室,无影灯并不明亮,整个手术室被烘托得有些颓废的感觉,是我不禁开始认定那些手术器械遗落患者腹中的事故发生的必然性。躺在手术台上,四肢似被固定,过于宽大的似刚浆洗过的病号服裤子被褪下一半,又有医护人员在我的中部 地铺盖着很多层奇怪材质的纸,粗糙僵硬地摩擦着我的皮肤,令我有些不安的烦躁。麻醉师迟迟不来,据说是因为同时有许多待产的孕妇也需要麻醉,他应接不暇。想到在所躺的台子上,有过无数新生命的诞生,不禁感到生命的轮回如水一般在我身下流过,非常奇妙。从脚心一直到脖颈,结果突然停滞,原来是那只毛线织成的粗粗的发带在抵触着我的颈椎。于是请年轻的护士替我摘掉,同时与她谈起这个牌子的首饰,自己觉得很荒谬,就闭了口,仍做回案板上待宰割的鱼肉。麻醉师仍然没有来,我侧过头注视一滴一滴下落正注入我静脉的液体,不自觉地叹了一口气,很轻,却把自己吓了一跳,不知道自己是盼着手术赶快进行,还是希望那个迟到的麻醉师永远都不要来。不过在这里忐忑不安地挺尸并不能让我有所庆幸,那么,来吧来吧没关系,死了吧死了吧,只是只是,我还没有同我最爱的人们说再见。

(四) 麻醉师终于来了,不幸的是这个据说是医院里最厉害的麻醉师是个不同于女人的人类。带着一种被窥视的恼羞,虽然明知他是以正当的理由混迹于此,我仍然偏激地认为,这种行径非常无耻。不过他的麻醉针还是准确无误地深入我腰后的锥管,并且没有让我受多少痛苦就完美地使我腰以下的躯干失去了知觉。当我费劲全力想要挪动一下麻木的双腿时,它们只是不给面子地颤动了一下就再没有任何反应。我无奈地重新躺下,完全没有飘升的感觉,只觉得身体如陷泥沼。那是非常无助的时刻,没有了任何伪装与防御的能力,唯一保有的是意识,然而在我完全不觉的情况下,意识也流失了。人在做错事的时候,感觉是否也是如此?

(五) 一觉醒来,我已在病房中,母亲便凑过来絮絮地讲我在手术室中的所谓“英勇表现”,由于麻醉剂的狂躁作用,我咬了要绑我手的护士(当然没有得逞)。关于这些失态的举动,我没有丝毫记忆。不过印证了刚才的话,人在失去意识的时候,往往会做错事。但不同的是,有时是意识离开了人,但更多的时候是人放弃了意识。

(六) 术后刀口的疼痛并不严重,令我不适的主要是那根导尿管,虽然不疼,但带给我非常严重的异物感。躺在床上,略侧身就能看见被子下端露出一截细管——中间有黄色的尿液——连接着下方的尿袋,明晃晃地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安妮笔下曾描写过同样的镜头:庆昭说,这是真实的时刻。没有隐秘,没有迷藏仿佛人被剖开展示。也许世间的一切都该显露自己的真相,人更该如此,只是不要以这种被迫的方式才好。

(七) 我康复很快,早早就能够下床走动,便在无聊时把朋友送来的花拆开,回想艺术课有学过的插花,简单几枝,就别设了一番风致。始悟罗丹那句“世上不是缺少美,而是缺少美的发现”。同房的病人家属有人送来香水百合,一大束,竞相怒放,洁白无瑕。花儿被剪断根系,知道自己大限将至,因此开得无所顾忌。而我们呢?感叹时光匆匆,却并不了解自己的期限,讳此忌彼。

(八) 术后第三天,母亲再次飞走,我出院。吸一口新鲜空气,掬一捧热气腾腾的阳光,真好。

2007/05/29

像风样飘走

风停下的时候,我刚刚到家。天色尚晴,但仍把窗帘拉拢平整了。夕阳落日的风景便被拒绝在厚厚的布帘之后。

寓居于这个飞土扬沙的北方城市已经快要两年了,初来时的不适早已成为习惯。只是最近才发觉我曾经心安理得享受的安静环境中充满了不安与躁动与危险。楼上两个合租房子的姐姐晚上回家,在家门前被抢劫,在打斗过程中一个姐姐的手被歹徒的匕首砍中,顿时血流如注。另一个尖叫着跑出大门追着强盗的时候,人们冷冷地看着她,没有一个人伸出援手……

初听说着这件触目惊心的事情的时候觉得很冷,更是有些后怕。自己也不乏在夜幕中走回公寓、打开家门的时候。万一人心险恶,发生了同样的事情,岂不是连叫声都发不出。

这个城市,定不是我类无根浮萍的久居之地。

这个周末,他打来电话,问我近况。这是两个多月来他的唯一一个电话。除此以外,我对他的唯一的了解就是每个月银行卡里多出了的许多钱。可能他连我人在何处都忘记了。
问候依旧是例行公事般的“学习累不累”“生活苦不苦”“钱够不够”。我也用同样气定神闲的语气一一做以回答,我过的很好。他说,哦,那就好,爸爸有事先挂了。我说好,再见。

也许此时我该是挂着两行清泪的小女子。现在却觉得心中波澜不惊,丝毫没有痛苦。是时间让我们忘却了。
忘却了,也就罢了吧。

晚上,睡觉前,做了一个重要的打算,一或两个月内从这里搬去沈阳或者大连。距离比较近,或许可以快些适应环境。治安环境也是要安全些的。
沈阳还是大连?
正反都是异乡,到底去哪里,也无何重要差别了。我只要环境足够安静,给我一点小小的容身之地。
争取在今年的高考之前,要快些搬家。高考以后,我们就要开始享受高三学生的待遇了吧。
那时的放学时间,让我回住所的危险系数又增加了吧。

希望转去一个住宿的学校,生活得不用太辛苦。
这周开始联系那里的学校吧。大概需要在网络上寻找校方联系方式了。

于是朋友说我就像风一样。不会一直停留啊。
我笑着说,你看,我走路还瘸呢,如何像风一样呢?

2007/05/23

蝶梦云烟

一.

在那些恍恍惚惚的记忆里,阳光总是那么的好。四周的空气中弥漫着温润的气息。颜小朵经常做的事就是懒洋洋的滩在吱悠悠的床上,然后睁着干干的眼睛索取着一切。角度很好,通过水榭,从这里恰好可以观摩到整个湖面。尤其岸边的一簇簇突兀的竹林。在片片雪花的映射下波光粼粼的,像淌不完的辉煌恣意翻滚。竹尖矗入云霄。柔柔的云朵一旦触碰到它的利端便会被无情的割破。那道道明媚的伤口触目惊心地散在铅灰色的桎梏里,在刺骨的风中来回荡漾着激情。

清晨的太阳总是舍不得露出通红的脑袋,只是在地平线的边缘处暗涌着一圈一圈泛着微红的冠冕。像经历雪花千万次洗礼而终究驾临的小幸福。

颜小朵很早很早就从暖烘烘的被子底下爬了出来。她穿着一身带有花边的大睡袍呆呆地矗在门前。她一边呵出美丽的白色雾气,一边把白嫩的小手紧紧地贴在润满了小水珠的木门上,晃来晃去的。接着她便透过门缝的小视窗窥视着这个下着雪的湖面。她是喜爱冬天的,尤其钟爱那些从天堂赶来的小天使,晶晶莹莹的,闪烁有着动人光泽的笑脸。

那个飘着雪花的早晨,颜小朵拖着大大的睡袍一踮一踮地晃到了门边。门懒洋洋地开了。刘云的脸就在门口,他咧着嘴不自然地说:“下雪了。下雪了。我们出去看雪吧。”颜小朵先是吃了一惊,然后迅速地低垂下黑黑的脑袋,似乎不敢直视刘云的眼睛。她直视把视线悄然地埋在她长长的刘海后面。颜小朵涨红着脸,脑袋微微抬起来。她看到刘云的双手藏在身后,笑得邪气盎然。然后突然从身后揪出一只纸鸢。那是多么好看的纸鸢呵。一段一段的小花带,斑斓绚丽得耀眼,像一条小花蛇一样的可爱呵。

颜小朵正瞪着欣喜的眼睛出神,刘云便闪电般地把它挂在了她的手腕上。颜小朵张着大大的嘴巴楚楚地凝望着刘云,有点受宠若惊。她似乎不敢相信这期盼已久的小幸福正悄然无声地降临在她的喘息间。

这是真的吗。真的吗。这是刘云送给我的纸鸢。这是他第一次送我的礼物呵。

在斑斓而艳丽的纸鸢的映衬下,颜小朵白皙的脸像扬花一般一层一层地润染上绯红色的光泽。瞳仁明亮得可人。
刘云拉着颜小朵的手。
他说,走吧。


二.

我想起似乎是在很久很久以前。那天在沉沦着大片大片云朵的天空下,在玄武岩构成的长安城中央,我情不自禁地伸出五指,含情脉脉地凝望着轻盈的小雪片在我干干的手掌上不停地跳跃,融化,然后消失。

我清清楚楚地记着那些关于长安城飘雪的日子。接着我释然地环顾四周。皑皑的大雪覆盖了一切。那棵小时候的雪松抖落着一身晶莹的尘埃。雪松下,浮现了蝶渊的身影。她默然地凝望着我的脸,挤出一丝淡淡的笑,她说,下雪了。雪花纷纷扬扬的。渐渐的,渐渐的,蝶渊的身影在雪花中模糊了。她不再是那么伟岸了。很多年以后,她老了。而我却感觉到她是在一瞬间苍老的。

迎着淅淅沥沥的雪片,蝶渊笑容可掬地向我走来。亲吻着我的额头。说,云儿,你长大了。你终于长大了。然后发疯地大笑起来。

我沉默了许久,不知所云。


三.

我叫流云。

童年是在长安城里度过的。从开始有记忆的那一天起,我的生命中就只有一个人的影子,我们相依为命。那是蝶渊。我总是在想该如何微妙地去诠释这个女子,这个演尽人间世俗的女子,便是我的母亲。而蝶渊却暧昧地让我叫她,蝶渊。从很小的时候起,蝶渊就一直喜欢呆呆地凝望我的脸。她总是一面亲吻我的额头,一面含着眼泪对我诉说,云儿啊,云儿,你要快些长大。快些长大。

我从来都不清楚我的身世。就像我从不清楚我手中的剑为什么叫做长吟一样。那是蝶渊送给我的剑。当它沉甸甸地落在我手掌心的刹那,我听见一阵阵撕心裂肺的悲鸣。穿越我的胸膛,刺痛我僵硬的心脏,引起一片深广寒栗的回音。

蝶渊告诉我,那是长吟剑的哭泣。

我说,为什么。

没有什么原因,这是没有来路的痛楚。

生生灭灭,逝者如斯。蝶渊一字一顿地把这几个字刻在我懵懂的心里。并且告诉我,这是天意。



四.

我第一次用长吟剑杀人时还是个孩子。

那是一年的初春。天气嗣后没有复苏的暖意。在一棵伟岸的雪松下,蝶渊一面呵着淡淡的白雾,一面抚摩着我的头发,笑着说,是时候了,是时候了。她牵起我的手行走,在一片一片广袤的土地上行走了不知多少天,多少天。终于在某一个有着氤氲雾气缠绕的清晨,她停下来,指着遥远处朦朦胧胧的城门告诉我。

她说,流云,你看,那便是洛阳。

继而她沉默。

在我刚想追问蝶渊为什么要去洛阳的是,我愕然发现在我们深厚悄然无声地矗立着三个阴森森的黑衣人。他们手中的利器泛着血亮般的光泽。其中一个眉毛横飞入髯的彪形大汉迈着坚韧的步子向我们逼近。他抹了抹手中了砍刀,然后奸诈而疯癫地冷笑起来。

蝶渊暧昧地闭上眼睛,流露着笑。我看见她轻盈地腾空而起,华丽的身影像迎着春风的扬花一般,在雾气缭绕的 隙间骤然绽放。

充斥着杀气的空气中,那三个黑衣人的身体就像巨石一样凝重地陨落在蝶渊身后。其中两人当场断气,而另外的那个颤抖地伸出血淋淋的手,面目狰狞地指着蝶渊,大口地喘着粗气。蝶渊转身,笑了笑。当他看清蝶渊的面容后,惊恐地拼命向远处爬去。一面爬,遗篇失措地叫喊,不会的,不会的。

蝶渊转回头来冷冷地对我说。杀了他。

于是我用颤抖的手紧紧地握住长吟剑,一步一步来到了他的身边。

他见了我轻蔑地笑。气定神闲地拣起刀,骤然,怒气冲天地向我劈来。

我手中的长吟剑不停地挥舞着,一招一式星光漫天,如同漫天的雪花纷纷扬扬飘落。七招七式过后我定住了身。长吟剑轻易的,深深的刺穿他的胸口。他已经没有了丝毫反击的余地。面色惨白,似乎不敢相信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一切。他看着自己淌着鲜血的伤口,破天长笑。我拔出了那已带有余温的长吟剑,顿时鲜血四溅,妖艳得如同一片片盛夏的红莲在绝望中黯然盛开。随后他的笑容便永久的凝结了。他用余下的力气问我,你是谁。我说,我叫流云。接着他骤然间带着狰狞的面目死去。那如此的凄凉,如此的辽阔的笑声,戛然而止。

就在那一瞬间,我耳边回荡着一阵,哀伤的宿命划破长空般的呼啸。远处的群岚耸动着,仿佛传递着这撕心裂肺的悲鸣。

地狱在下,苍天在上。

恍惚,僵梦,睡在火焰上的巢穴之中。

那是长吟剑铺天盖地的悲鸣。



五.

刘云拉着颜小朵的手,在雪地里漫无目的地行走。他们都不说话,只是沉默地行走。不一会儿,洁白无暇的雪地上便印下了一串一串长长的脚印。

洋洋洒洒的雪花在灰色的天空中悄悄地飘落着。那种颓废般的沉默不禁让颜小朵有些窒息。可是颜小朵想,那又有什么关系呢。只要和刘云在一起就是幸福的呀。而且他还拉着我的手。但最最重要的是,他送给我一直纸鸢呵,你知道吗,那只纸鸢像条小花蛇一样可爱。然后他们接着在雪地上行走。行走。皑皑的大雪片在他们的脚下愈积愈厚。于是他们的脚下不时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大地沦陷,整个城市如同冰海上熊熊燃烧的甲板。

刘云突然间停了脚步,他回头,在忽明忽暗的阳光下。抚摩着颜小朵的头发,他说,小朵,让我接着给你讲那个关于流云的故事吧。颜小朵说,好。于是那些哀伤亦或明媚的字眼便从刘云的口中娓娓道来,它们漾开,漾远。

刘云不厌其烦地对颜小朵倾诉着这个关于流云的故事,就好象潮湿而班驳的墙壁上,攀爬着一些幽绿色的植物。不知名的鸟儿从他们头顶飞过。听说他们可以永远地,长在那里。

长在那些关于流云的故事里。



六.

刘云告诉颜小朵,流云出生在一个飞土扬沙的古城里,在一些琐碎的,神出鬼没的,拥有高大雪松的地方。

狂沙刀客,纵横江南。据说那里是睡在烈火上的沙场。英雄们的头颅被纷纷砍下,冉冉飘落。刘云说,在苍白色如此寒栗的积雪上,那个叫流云的少年拥有一把会哭泣的宝剑,并且他从来都不清楚自己的身世。他说,没有任何人能够体会他的哀伤,他只有默默的,睁着惟恐的眼睛承受下冰冷的一切。颜小朵看着刘云的脸,在浅灰色的天空下一样的苍白。她看着刘云,对他露出可人的笑脸。她笑着说,刘云,怎么会有那样的故事。

刘云并没有因此而停下他无休止的倾诉。他接着说,如果没有一些过往的存在,或许他会过得很好。

他会是一个弃儿,被抛弃在皑皑的积雪之上,额头碰到雪花。

颜小朵用懵懵懂懂的眼神凝望着刘云的脸,说,可是这是为什么呀。

这。是。天。意。
刘云一字一顿地说。



七.

颜小朵用疲惫的眼神看着喋喋不休的刘云。其实她十分明白,她永远都不可能在刘云的面前找到感兴趣的话题。他只会继续着那个让自己逆来顺受的故事,并且意尤未尽地倾诉着那些看似飘渺的刻骨铭心。颜小朵常常会觉得自己应该安然地蜷缩在一个安静的角落里,不和任何人接触,也不会爱上任何一个人。只是看着一个接一个她一见钟情的人如何粉墨登场。虽然她是这样虔诚地思考着这样的问题,但这只是随便想想而已,就像我们牵着手,去观望一场幻灭。

烟花熄灭,曲终人散。我们也就都回家了。

但是刘云却始终存在。这个让她心动的男孩子始终活生生地存在在她的世界里,并且无法磨灭。

雪停了,阳光明媚。

颜小朵疲惫不堪地对刘云说,我累得快要虚脱了。于是他回过头来对颜小朵笑了笑,说,我们回家。
颜小朵说,好的。



八.

残冬已逝。春天,我和蝶渊离开了我们一直深深相吸的长安,经过无数个夜晚,风尘仆仆地来到了洛阳。

我说,为什么。

蝶渊对我笑了笑,说,那里,才是故乡。

在蝶渊死去的时候,她一面眺望着远处的浮云,一面对我说,向南走,一直向南走,你就会见到烟花,一个妙龄的女子。然后,杀了她。

在那些年华悄悄伤逝的日子里。我静静地聆听着那些蝶渊的话语。那些仿佛咒语般的音节从舌尖晃晃悠悠地飘向不知名的远方。我们曾经伫立在湛蓝的苍穹之下,在这片浩浩荡荡的土地上,我莫名地凝望着蝶渊的双眼。那是一种对仇恨与生俱来的眼神。在阳光之下,略显疲惫。

死去的蝶渊说,在这片凄厉的大地上,埋葬着无数英雄四分五裂的尸首。我们都不曾滞留,我们都不曾蓦然回首。她说,他们永世不得安宁。

我笔直地走,在南方的尽头。在一个人烟稀少的地方。那里只有片片郁郁葱葱的林子和绝世的女子,仅此而已。

风微微吹起我的长袍,我握着手中的剑,带着在胸口蠢蠢欲动心跳,独自穿行在这片凄凉的林子里。在漫天绿荫茂密的如同大片大片云朵中,我悄然穿行。穿过竹桥,穿过小溪,穿过记忆里所有稍纵即逝的渴望。在浓浓的绿意环抱下,有一片朦朦胧胧的湖水。薄薄的雾气在平静的水面上微乎其微地沉淀,消融。在湖边的玉亭里我遇见了一个貌美如花的女子,她手里的西厢扇微微地扇动着。我问她,你见过一个叫烟花的女子没有。她对我做了一个精致的笑容,说,我见过。

女子浅浅地对我笑,指着湖面上的一座水榭说,烟花就住在那里。我于是驾了小船,缓缓地向浓雾的深处驶去。我在浓雾深处变得漫无目的。我迷了路。在那些恍恍惚惚的静谧里,我仿佛听见一阵一阵沉闷而厚重的鼓点。咚。咚。咚。从远方传来一声一声撕心裂肺的呐喊。那些声音冰冷得若千年不化的霜雪,阴森森得如同地狱深处的灵魂。

我迷茫地穿越那一层层浓厚的大雾。被无情地吞噬。




九.

在那些似曾相识的梦境里。我看见一幅幅壮观而绚丽的场景在我的眼前风驰电掣。我看到了那场烟火连天的圣战,那场洛阳失守的灾难之劫。我看到了倔强的英雄们的头颅被锐利的刀剑纷纷砍下,带着壮烈的表情轰轰烈烈死去。或许在此之前经历了一次次的考验,或许这仅仅是一种蹂躏,他们有了经历一场激烈战斗后的疲倦,躺在冰凉的大地上,鲜血一片一片地浸染在他们略显疲惫的身躯上。风吹过。整个洛阳城像瓦砾堆一样破碎在痛苦的呻吟中。英雄们的尸首开始腐烂,并且在疼痛中一点一点崩溃。

在兵荒马乱中我看到一抹红色的身影舞动着。她的厉剑在火光的映射下流光异彩。她的剑法是我所熟悉的,难道,难道她是蝶渊。一霎那我愣住了,此时她的利剑狠狠地刺进一个少妇的左肩。她怀中的两个婴儿在哭泣着,叫喊着。无助与迷茫。蝶渊紧锁着眉头,握紧了手中那滴着鲜红血滴的利剑又狠狠地向其中一个无助的婴孩刺去。不。不要。我大声地叫喊起来,拼命朝着蝶渊奔去。然而我们的距离反而却越发的遥远。所有一切都在此定格。黑暗将我无情地吞噬在恐慌里。刹那间,股股寒流似的浓雾又向我袭来,团团将我捆住,我竭力挣扎着,但一切无济于事。那可怜的少妇,两个无助的婴儿和蝶渊那把滴着鲜血的利剑在我的脑海最深处千转百回。好似跌进了无底的深渊,愈跌愈深。







十.



颜小朵在梦中多次见到了一个,梳着与刘云相似发亟的北方男人。他看着小朵说,你知道烟花去了哪里吗。你知道她去了哪里吗。那个男人茫然地看着她,笑而不语。于是颜小朵便重复地问着男人相同的问题,直到自己的脸颊上滚落下泪珠来,打在地上。她说,刘云去了哪里。男人看着小朵,然后他说,他说刘云离开了或者刘云已经死了。他的透露落入一片茫茫的雪原,很快小时了。但是就好象我永远不会知道这个男人是会,小朵似乎也对刘云一无所知了。在梦中,这个名字一次又一次出现,有时候在雪原,有时候在一个幽沉反复的回廊,有时候在棱角分明的雕花窗户后面,她听到一个声音回响,这个男人的声音对她说,烟花,烟花去了哪里,我已经原谅了你。你在哪里。



颜小朵惊醒之后见到了刘云。她一把抓住刘云的手说,谁是烟花,烟花是谁。她这样问他,就好象无数次在梦中对着那个沉默的男人发出这样无力的声响。但是,刘云却缓缓开启了他苍白的嘴唇,吞吞地说,我不知道她是谁。那么,她在哪里呢。她在我们所不知道的地方等待着你。



这时候小朵在刘云的身后又见到了那个沉默的男子,他的眼中凝结着明媚的泪水,他说,烟花,你去了哪里。你去了哪里。然后眼前的一切又消失在浑浊的风里。




十一.

我看见湖上有一座水榭。我跨下兰舟,撑起桂棹,驶向那座水榭。我拾级而上,在脚踏水榭的木板时我听见厚重而空远的脚步声。踏。踏。踏。我在水榭中步行。我凭栏而坐,独自在湖中等待。在我的梦境里,蝶渊对我说,洛阳就是一座等待的城市。我穿过所有岁月的飞雪,来到这里,就是为了等待。无论杨柳的凋零,还是花朵的枯萎,以及蝴蝶的死去。

三个时辰以后,我在水榭里见到了女孩烟花。她靠在鹅黄色的椅子里唱歌。她唱:一腔爱。一身恨。一缕清风。一丝魂。仗剑挟酒江湖行。多少恩怨醉梦中。蓦然回首万事空。

我说我在寻找烟花。她点了点头,说,你是谁。女孩用一种奇异的神情注视了我许久。最后,她说,我是烟花。她就是那个无数次见到沧海变成桑田的烟花。我看着她明亮的瞳仁说,我要杀了你。




十二.

在颜小朵的梦境里,来自北方的男人牵着她的手走。他们穿越传说中无人可生还的荒郊,去寻找烟花。从长安到洛阳。在这样的天空下他们停下自己的马儿。男人对小朵说,你有没有来过这里。他说,烟花,你看到没有,这些仓皇的鸟群,终会流到你死去的洛阳,也是我永世不得超生的洛阳。他说你知道吗,这世上所有的一切都是会消失,所以,有一天,我们都会死去。小朵看着男人苍白而悲哀的脸,她说,我们为什么会死去。男人回头对她微笑,头发纠结,眼睛茫然而明媚。他说,烟花,你不明白的,你出生在洛阳,你也将死去在洛阳。然后他唱,一腔爱。一身恨。一缕清风。一丝魂。仗剑挟酒江湖行。多少恩怨醉梦中。蓦然回首万事空。

这时候小朵看到了,有一个红衣女子站在她的身边,她说,流云,流云,你为什么要杀死我。




十三.

在烟花还未死去的时候,刘云对烟花说,不久以后,会有一个男孩从长安来到这里,和他的母亲。他是你的亲弟弟,我想在他养母死后,他会一直陪着你,在这里。刘云拉着烟花的手对她微笑。烟花说,既然如此,我也会永远陪伴着他。




十四.

我握着我悲鸣的长吟剑走下冰凉寒冷的水榭,却不知道去向何方。竹林刺裂地伸入天空,以一种盲目的姿态疯狂生长。我我着我悲鸣的剑,颠簸着向平原地带走去。蝶渊离去的时候告诉我,我应该去杀死烟花。但,我对她一无所知。


恍惚中,我感到一只冷冷而晶莹的剑轻易穿过了我的胸膛,凉凉的。顿时一阵眩晕。我努力地睁开沉重的双眸,在模糊中看到了一位身着白衣的男子。他说,为什么。为什么。他拥有一张和我一模一样的脸。和我的神情一样,男人莫名地看着我,最后他终于开启了快要干涸的唇瓣,他说,你,你,你是流云吗。我轻微地点了点头。然后他笑了或者是哭了,我记不清了。




十五.

我一个人静静地躺在了那里。我想了很多很多。

我在回忆,回忆。

我想起了第一个被我杀死的那个男人的眼神,我想起了烟花躺在我剑下那视死如归的面容,想起了蝶渊那火焰般的双眼和那把滴着血的利剑,想起了年幼时那个纯真的我,这些如歌如泣如火如荼如梦如幻的点点滴滴顺着我的眼角滔滔不绝地泻了下来。泻在烟花雪白的土地上,打湿了一片一片记忆中凌厉的碎片。

昏昏沉沉中,我始终可以看到那个男人的身影伫立在我身边,为我擦汗为我拭泪,抚摩着我发烫的额头。我看到了他眼中流露的忧伤,他缓缓地说,我失去了烟花。怎能再失去你。然后所有在瞬间逝去了,像流水一样悲伤流离的,奔向远方。北方的天空中雷声轰鸣,然后,在太阳背后,凛冽的雨点急促地落下。




十六.

她对他,刘云,你知道吗,无论是谁,无论男女,我想把他们一个叫做流云,一个叫做烟花。好吗。他们都不会那么轻易地死去,没有余地。



十七.

在颜小朵的梦境里。在烟花的坟墓前。那个北方的男人突然泪流满面,他说为什么他们死去了,他们都死去了,我没有想到,我并没有想要这样。于是,颜小朵叹息地抚摩他的头发,说,我知道。我知道。那时她的眼睛格外的清澈明媚。她说,他们会原谅你的,会的。

经过一切的生离死别。他唱,一腔爱。一身恨。一缕清风。一丝魂。仗剑挟酒江湖行。多少恩怨醉梦中。蓦然回首万事空。虽没有壮烈的最后呼唤,亦没有刀光剑影的惨状,但谁能知道他们在天堂门前心里在想些什么呢。

或者潮汐。或者月光。或者伤逝。或者断肠。或者淹留。或者远方。




十八.

有人说,
很多年以后,
他们在洛阳的雪野看到一个男子。
素衣白马。

他对着洛阳长久的仰望,
直到希望落下,大雪又将飘落之时。
那个男子振袖拍马,向着南方飞奔而去。

远远的离开了洛阳,
离开了纷扰,
离开了这未来即将辉煌即将宏伟即将不可一世的时代。

在他去的天空中,
温润的南方骤然下起了罕见的大雪。
有一只雪白如霜的双头飞鸟,
双目殷红如血,
随着他,
羽化而南。


全文完。

2007/05/21

病。

身体最难受的时候,亦是精神最脆弱的时刻?

想起早上的惊心动魄,至今有些后怕。
清晨出门,想翻入学校操场跑步。在家门口的小路上被疾驰的小车挂到。登时满腿都是鲜血。
司机骂骂咧咧,跑了……

艰难地上楼,找钱。又艰难地蹦下楼,打车去医院。
血很快止住了。可是腿筋抻伤。
大夫说,伤筋动骨一百天,要好好休息,不要乱动。你家长在哪里?

我无奈地笑。我也不知道他们在哪里。我一个人住。

是的。我一直认为自己是如此独立。我一个人处理所有与自己有关的事务。我一个人在刮着北风的陌生的城市租房子。一个人上学。一个人做饭。一个人扫地。体会所有同学无法体会的独立。毫无怨言。 独自生活。

如今却发现。我其实很依赖。尽管没有人让我依赖。
除了那张定时汇来钞票的银行卡。


晚上发起烧来。全身很难受。一天滴水未进。更别提进食了。
挣扎着起来,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家里没有储存的药品。只好又躺下。
抱着电脑,看爷爷的照片。哭了。

如果爷爷还在。至少,爷爷会在我身边。
美好的童年。就那么流过了。

那年还有一坛子初冬的雪水,埋在爷爷家院子里,不知道还在不在了。
可是无论如何,爷爷永远都不在了。

一个人的房子永远是那么空旷。而今天,那四壁又是格外的遥不可及。
从医院租来的拐杖站在遥远处朝我讽刺地笑。
我会在明天醒来么?就算断气了,也不会有人发现的吧。

长夜漫漫,漫漫……